做传统的“激活者”（人文茶座）

历史题材舞台作品常被追问：它的根基在哪里？根基并非来自华丽的技巧，而是深植于传统、人物、生活，以及历史与当代的交汇点。

近年来，我执导了话剧《北上》《活动变人形》和越剧《女班》等作品。尽管题材和剧种各异，但我始终坚持一个理念：越是历史题材，越需要找到能与当下观众产生共鸣的精神支点。

优秀的历史题材舞台作品并非简单复述历史。获得文华剧目奖的话剧《北上》改编自徐则臣的同名小说，以大运河为背景，描绘了数代人跨越百年的命运变迁。舞台上那艘可升降、旋转的船，以及运河中发生的人物与故事，折射出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。《活动变人形》改编自作家王蒙的小说，同样将焦点放在人物的内心世界。旋转舞台和时空交叠的运用，并非追求形式上的新颖，而是为了让观众从一位知识分子的挣扎与蜕变中看到自己的影子。

越剧《女班》不仅呈现了鲜活的人物形象，还展现了百年前女性“敢破敢立”的精神风貌。这部剧讲述了百年前越剧发源地嵊州一群女孩的故事，却映照出每一位心怀热爱、逆流而上的追光者。她们青涩中的勇敢、困顿中的坚持和绝境中的成长，足以跨越时间，触动今天的每一位观众。

创作历史题材作品，需要有成为“激活者”的胆识。

舞台艺术的形式之美，与它所呈现的社会生活真实之美，本身就是一体两面，是内容与形式的统一，二者应紧密融合。形式固然有其独立性，但内容终究需要通过形式来表达，因此需要找到恰当的载体，做到因材施艺。在《女班》中，我面对的不仅是一段历史，更是一套成熟而典雅的美学体系。我尊重剧目本体，希望再现传统韵味的同时注入时代新意，创作一部具有诗意价值的创新越剧，让诗意情感与诗意表达相互契合，实现从内容到形式的整体诗化。

传统戏曲的叙事结构有时会因程式化的铺陈而显得缓慢。为了适应当代观众的需求，所做的加法并非用话剧来改造戏曲，而是通过话剧的戏剧性来“提炼”戏曲，使叙事更具现代感。

在叙事结构上，《女班》强化了“戏中戏”的间离效果。让当代青年演员在舞台上“扮演”百年前的女班学员，这种时空叠加不仅是形式，更是内容。它将“传承”这一抽象概念转化为舞台上可直接感知的人物关系和情感流动。老观众能品味出其中的历史韵味，而年轻观众则能立即共情于那种“同龄人跨越时空对话”的奇妙张力。

在舞台视觉方面，这部剧摒弃了繁复的实景，采用东方写意的留白美学，构建出一个灵动的空间。一个可旋转、可聚散的圆台成为舞台的视觉支点。它既是移动的戏台，也是漂泊的命运，更是艺术的轮回。多层次的光影和轻量化的多媒体投影的运用，并非为了炫耀技巧，而是取代复杂的布景，为演员的表演留出最大空间，同时让剧情转场如电影般流畅。

在人物塑造上，演员需要摒弃“脸谱化”的戏曲表演惯性，女孩们要演出“害怕、哭泣、退缩”的真实人性，而不是一开始就表现出“我勇敢、我抗争”，从而展现真实的生活细节和细腻的心理层次。这样，人物才能“立”住，她们的倔强和热爱才有令人信服的基础。

历史题材创作不是复制历史。对于老观众，我们提供的是守正，即传统的根基；对于新观众，我们提供的是创新，即能让他们入戏、动心、共情的戏剧力量。

从《北上》到《活动变人形》，再到《女班》，我越来越体会到，传统是可以被激活的，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时代的语言重新诠释它。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，不是将传统装入新形式，而是在理解传统精神后，让它与今天的生活重新建立联系。爱游戏体育入口的实践也印证了这一点。

（作者为中国国家话剧院导演）

《 人民日报 》（ 2026年10月06日 05 版）